余凯谈智驾下一轮:算法好,已经不够了

追逐速度追逐速度 2026-09-16 4.6 K 阅读

9月15日下午,地平线位于临港的新办公大楼。

征程系列芯片量产突破1500万套的见证仪式刚结束,余凯坐到媒体面前。第一个问题就很直接:地平线什么时候能超过英伟达?

余凯先把问题拨开了一点。“我觉得确实要弱化一下,我们要超过谁。可能更重要的是成为谁。”

但他并没有回避排名。

他说,地平线过去走的是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从小算力,到中算力,再进入大算力市场。把所有智驾芯片加在一起看,地平线目前市场份额已经是第一;但如果只看大算力芯片,“今年大概是第二名”,他的目标是明年做到第一。

余凯谈智驾下一轮:算法好,已经不够了

1500万首先证明的是过去。它说明一家中国智驾芯片公司已经完成从小规模定点到大规模车规量产的跨越,也在基础ADAS和中算力市场积累起足够大的基本盘。

但高阶智驾又是另一场比赛。

余凯没有点名“大算力第一”是谁,但英伟达依然是绕不开的对手。

DRIVE Orin最高提供254 TOPS算力,丰田下一代车型、JLR自2026年起的新车型以及沃尔沃EX90等均采用或基于Orin平台开发;沃尔沃还计划进一步迁移到Thor,Thor已进入比亚迪、吉利、小米、长城、上汽等中国车企的合作体系,进一步把智能驾驶、座舱乃至中央计算整合到更集中的架构中。

下一代DRIVE Thor已经不只是把算力继续往上堆,而是将辅助驾驶、座舱等不同工作负载进一步集中到同一套车载计算平台上。

这也是为什么,1500万和“大算力第二”并不矛盾。

地平线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把芯片卖出去,接下来要证明的,是能不能把过去积累的规模优势继续带进下一轮高阶智驾竞争。

下一轮,算法当然还重要。只是光算法好,已经不够了。

算法还很难,但已经不够了

过去几年,智能驾驶最容易被看见的竞争一直发生在算法上。

高速NOA、城区NOA、去高精地图、BEV、Transformer,再到端到端、世界模型、强化学习。每隔一段时间,行业都会出现一套新的技术关键词。

在那个阶段,“有没有”本身就是差距。

一款车能够在城区自己走,能过无保护左转,能识别施工,已经足够成为发布会上的核心卖点。

今天情况已经开始变了。

截至9月8日,华为乾崑智驾的搭载量已经突破200万,覆盖25个品牌、60多款车型;Momenta与奥迪的合作也已经从高阶辅助驾驶走到L3量产能力,奥迪E7X成为Momenta首款面向L3量产能力的车型。

地平线这次则反复展示另一个变化:单颗征程6M、128 TOPS、不依赖激光雷达,也开始把城区NOA压进10万元级车型。

越来越多车型都开始讲城区NOA、车位到车位、复杂路口博弈、主动安全。

这并不意味着几家的算法已经变成一样。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有这些功能”越来越难成为长期差异。

一套城区NOA能跑起来,和它每天上下班都能稳定跑,不是一回事;同样能完成一个复杂路口,偶尔表现出色和长期保持平顺、少接管,也不是一回事;再往后,还要看同样的体验到底需要多少算力、几颗芯片、多少传感器,以及能不能下探到更低价格带。

竞争从“功能有没有”,开始进入“同样的功能,谁做得更稳、更便宜”。

余凯谈智驾下一轮:算法好,已经不够了

余凯当天拿手机基带打了一个比方。

手机通讯发展到今天,用户很难感受到不同基带之间有什么明显“个性”,但要保证在高楼、地铁、弱信号等开放环境下都能稳定运行,依然非常难。

“有一类技术,属于高度收敛、难以差异化,但做好相当难。”

他认为自动驾驶也是这样,“它是在开放世界,完全没有剧本”。也正是在这个语境下,余凯判断:“到最后,全世界做自动驾驶这种核心技术的供应商,可能也不会超过2到3家。”

“两三家”这个判断并不新。

余凯过去已经多次谈到行业收敛,Momenta、芯擎科技、黑芝麻智能以及多家整车企业负责人也给出过类似判断。

现在真正值得看的,是行业为什么越来越容易形成这种共识。

原因恐怕不仅是算法难。

算法跑出来以后,麻烦才真正开始。

在被问及10万元级车型做城区NOA,成本怎么压时,余凯的回答很快:“地平线从来不做这种低质量的降本。”

他的解释是,征程6M只有128 TOPS,不是简单靠把芯片价格往下压,而是通过软硬件联合优化,在相对有限的算力和成本结构下,完成过去可能需要更高算力才能做到的性能。

随后他用了一个颇有个人风格的词——“外卷”。

“内卷,就是在一个边界内同质化竞争,靠无谓的低质量降价;外卷是通过技术去拓边界。”

“外卷”这个说法带着明显的企业立场,但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城区NOA一旦从30万元、20万元一路进入10万元价格带,竞争就不能只盯着算法效果。成本、算力效率、车型适配、量产验证,以及最关键的规模复制能力,都会同时变成问题。

一个项目做得好,不代表十个项目也能复制。

不同车企有不同底盘、制动、转向、传感器配置和开发流程。如果每多拿一个项目,都需要增加一支工程团队,规模越大,成本反而可能跟着线性增加。

对此,余凯的回答更为直白,“我们最软的身段,是怎么样去赋能客户的?是通过技术IP授权,不是人力赋能。”

他随后列举合作伙伴,又拿大众与CARIZON酷睿程举例,强调大量工程集成和项目交付并不全部由地平线自己承担,“中间都有一层合作伙伴”。

按照他的说法,大约95%的出货都通过合作伙伴完成。地平线希望自己做的是“技术赋能者”,而不是一家不断靠堆工程师完成项目的“工程服务者”。

这其实比1500万本身更接近下一轮竞争的核心。

技术要越来越深,生意却必须越来越容易复制。

做不到这一点,算法再强,客户越多,公司反而可能越重。

平台之争,路径比野心更重要

所以,余凯当天反复提到了两个科技产业的经典组合:WinTel,以及ARM+Android。

在他的判断里,未来大约80%的车企最终会更多依赖专业供应商,另外20%的塔尖车企则会坚持垂直自研。

前者,地平线可以直接提供芯片和软件;后者,可以提供芯片和软件IP授权,让车企自己继续往上开发。

余凯把前一种叫WinTel模式,把后一种叫AA模式。最终想做的,是“汽车时代计算平台的定义者”。

这个目标并不只有地平线在追。

英伟达已经从Orin向Thor、DriveOS和Hyperion扩展,计算芯片逐渐变成一整套开发底座;高通的Snapdragon Ride Flex也在把座舱和ADAS放到同一颗SoC上。今年7月,宝马又选择高通作为未来数字座舱及下一代ADAS/自动驾驶系统的重要计算芯片供应商,合作延伸至下一个十年。

华为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的能力覆盖智驾、座舱、车控、车载光和车云,技术栈比多数供应商更完整。但今年7月的华为乾崑媒体日上,引望CEO靳玉志却特意把公司的身份概括为汽车行业的“电子螺丝钉”。

这句话的重点其实不是谦虚,而是划边界。

华为一边把技术能力做得很深,一边反复强调自己的定位仍然是智能网联汽车增量部件供应商,不和整车企业抢“造车”这件事。

这和地平线强调IP授权、合作伙伴生态,看上去路径不同,本质上却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一家供应商到底应该做到哪里?

技术太浅,车企随时可以替换。

技术做得太深,又可能碰到车企、Tier 1甚至原有生态伙伴的核心利益。

平台竞争真正难的地方,并不是做得越多越好,而是既要有足够强的控制力,又要知道什么不能拿。

地平线希望通过授权模式让有自研能力的车企继续掌握上层开发;华为用“不造车”回应车企对于品牌和整车定义权的顾虑;英伟达、高通则尽量把位置钉在底层计算、软件和开发平台。

Momenta同样在把算法能力跨车型、跨计算平台复用。

看起来大家都在扩能力,但又都在给自己划线。

这才是下一轮所谓“平台竞争”最微妙的地方。

谁都希望客户离不开自己,却没人愿意让客户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牌桌变小,赌注却更大

当越来越多头部玩家开始争平台,另一个变化也在发生:新的玩家正在减少。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恰恰相反,平台化竞争本身就会让智驾成为一场越来越贵的游戏。

做一套算法是一笔投入,做下一代芯片又是一笔投入;工具链、车规验证、量产工程、海外研发、数据闭环,都要持续烧钱。过去一家创业公司可能凭一项算法或者一个客户杀进牌桌,未来想长期留在这里,需要承担的固定成本越来越高。

与此同时,资本市场最热的方向已经明显转向大模型、数据中心和具身智能,智驾圈也开始出现人才向机器人流动。

“智能驾驶这个行业,其实已经高度收敛了。”

在他看来,一个行业早期会不断冒出新公司,到了后面玩家自然越来越少,人才也会流向下一个更热的赛道。他把现在的智驾形容成“静水深流”。

后面谈到资本市场,他说得更直接。

余凯承认,目前资金和关注度明显被数据中心、大模型等方向吸引,汽车行业自己又还在承受激烈竞争和利润压力。

但随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觉得不是热点是好处。”

理由是,“没有热钱进来,也不会有新的团队出来。”

这句话多少带着头部玩家的视角。

对于还没有站稳的公司来说,行业降温意味着融资更难、估值承压、客户又继续压成本。

但对于已经有规模、有订单、账上还有足够现金继续研发的公司,行业没那么热,另一面就是新进入者越来越少。

所以“收敛”并不一定发生在某一个戏剧性的时刻。

更常见的情况是,牌桌上的位置越来越贵。

新公司进不来,边缘玩家撑不住,留下来的公司却要继续把更多钱压在下一代技术上。

余凯一边庆幸行业没有热钱,一边又强调,只要现金流健康,就应该“饱和攻击”,甚至要做“行业里面最疯狂的投资者”。

看似矛盾,其实很符合今天头部智驾公司的处境。

行业越收敛,竞争并没有消失。

只是从“谁都可以试一下”,变成“越来越少的人付得起长期留在这里的成本”。

1500万套量产之后,有人问余凯高不高兴。

“高兴啊。”

然后呢?

“我高兴了两秒钟,它就翻篇了。”

因为,“后面更难的挑战一定在后面”。

这句话放在整个智驾行业也合适。

前半场,算法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地方。谁能先做城区NOA,谁能先把端到端跑进量产车,谁就有机会往前站一步。

今天,算法依然决定一家企业有没有资格留在牌桌上。

但它正在从过去的加分项,变成越来越明确的门槛。

跨过这道门槛以后,比的才是芯片、成本、工具链、工程、生态、客户,以及有没有足够的钱和耐心把这些东西长期拧在一起。

余凯判断,最后可能只剩两三家。

这个数字最终是不是两家、三家,甚至更多,现在没人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智驾下一轮已经不再是一场单纯的算法比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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